面对困局抑或是涅槃重生?——机遇与挑战中的兵团棉产业

9月23日,浙江省产业援疆的最大成果——洁丽雅新疆品牌产业基地一期在一师阿拉尔经济技术开发区正式投产。洁丽雅新疆品牌产业基地由浙江洁丽雅集团投资20多亿元建立。洁丽雅之所以选择在兵团建生产基地,是落实中央产业援疆政策,也是国家棉花产业政策调整下的战略转移。

新疆棉花看兵团。目前,兵团棉花种植面积占全疆三分之一,产量占全国六分之一。自2014年国家实施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以来,兵团棉产业链面临新的机遇与挑战,机遇在于,兵团有优质的棉花资源,国家产业政策支持以及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的契机,挑战在于,国内外的市场竞争日益激烈。因此,无论是种植、采收、加工、纺织,还是最终产品的销售,整个产业都面临挑战。

2014年,国家在新疆实施的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和发展纺织服装产业促百万人就业的两大战略政策,无疑是两股最强劲的“东风”,加上原材料、低电价优势和政府的出疆运输补贴,从去年10月起,在疆的纺织企业便从亏损进入了微利时期。洁丽雅选择在今年9月正式投产,既躲过了棉价高企时期,迎来新棉上市,又赶上行业趋稳,不能不说是交了好运。

日前,记者多次深入重点植棉师团采访,围绕棉花种植、机采、纺企、促就业等方面采写了“机遇与挑战中的兵团棉产业”系列报道,敬请读者关注。

在棉花产业链中,相对于棉花种植、收获、加工和销售,纺织企业是最核心的环节。棉种培育,棉花种植、采收、加工、流通、销售都是为纺企生产最终产品服务的。纺织服装企业日子好过了,对于流通销售企业来说,压力骤减,毕竟,3年的收储过渡到目标价格改革,卖方市场过渡到了买方市场,利益的天平又一次微妙地倾斜了。

站在自家700亩棉田前,一师十一团职工冉光伦看着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采棉机缓缓驶过,留下零星花絮在秋风中颤抖。收获的季节里,瓦蓝天空如镜,阳光也格外明亮温柔,但他愁容满面——今年收入是个未知数。

1、已度过“黎明前的黑暗”?

9月初,棉花遭遇连续几天低温袭击,棉花吐絮成熟速度减缓,加上7月连续高温,今年棉花减产难以避免。不过,自然灾害并不是冉光伦真正担心的。毕竟,在他22年植棉历程中,狂风、沙尘、冰雹是家常便饭,只要棉花价钱好,一切都将化险为夷。但今年,这种期望势必会落空。2014年,国家在新疆实施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棉花价格从2013年收储时最高每吨2.04万元降到每吨1.98万元,而今年,棉花目标价格为每吨1.91万元。

9月初,记者来到位于一师阿拉尔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新疆锦域纺织有限公司,车间内机器轰鸣,纺锭飞转,工厂门口棉包堆成了小山。车间忙碌景象与前一年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为了应对行业不景气,锦域开工只有一半。新疆锦域纺织有限公司总

与不断下跌的棉花价格相比,棉花种植成本却连年攀升、市场销售也遇到困难,这一升一降,让冉光伦等植棉职工深陷“剪刀差”困局。作为处于棉产业链最前端的冉光伦,和大多数植棉职工一样,并没有明显感受到目标价格改革试点带来的好处,相反,从3年收储直接过渡到目标价格改革试点,他们的直接反应是:焦躁和前途未卜。

经理白普告诉记者,从去年10月起,棉花价格整体回落,加上一师阿拉尔市电价优惠、购棉补贴和棉纱出疆运输补贴,公司开始有了盈利,这是否预示纺企已经度过了“黎明前的黑暗”?

棉价坐上“过山车”

记者采访中了解到,2014年,为了帮助纺企度过“黎明前的黑暗”,兵团延续了支持纺织企业运行和发展政策,将阶段性棉纱补贴生产政策延续执行至第三季度,安排补贴资金3570万元,支持纺织服装企业技术改造,安排13个重点纺织服装技改项目,补助资金3773万元。棉花价格是纺织企业最核心的成本,纺织企业的命运向来随着棉花价格摆动。2011年至2013年,国家实行临时收储政策,皮棉价格最高达到了每吨2.4万元,而这时,国际市场棉花到岸价格每吨要再低3000元至5000元。国家对纺企实行的是国储加配额,即纺企必须购买国储棉,才能获得一定量的进口棉指标,国内纺企就是依靠进口棉的低价,平衡购买国内棉花的成本维持基本生存,盈利甚微。2014年,国家在新疆实施目标价格改革试点,3年国储落幕,棉花价格重归于市场,国内棉花价格应声回落。国家在采价期采集的市场平均价格是每吨1.35万元,兵团手采棉平均价格每吨1.41万元,机采棉价格每吨1.27万元,棉花价格较上一年下降很多,今年目标价格定为每吨1.91万元,无疑预示了国内棉花价格后期走势。

“2009年买车,2010年买房,收储3年效益也很好,去年还能持平,今年必亏无疑。”1992年,冉光伦和妻子从四川黔江来到兵团,其后一直在塔里木盆地植棉。22年间,冉光伦的经历折射出植棉职工的辉煌与落寞。

2014年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让国内棉花价格应声下跌,但是,棉价下跌并不能让纺企仍能维持原来的盈利能力。洁丽雅新疆新越丝路有限公司总经理夏敬永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当棉花价格下降,纺织企业成本下降约30%,产品成本也下降了。按照常理,纺企利润会很高,但是,原材料成本下降,产品价格再无维持原来价位的可能。在原材料下跌的同时,企业为了增加市场占有率,纷纷把产品价格往下压,最终把棉花价格下降带来的利润空间给消化掉,与之前相比,企业并没感受到太明显的变化。

上世纪90年代,兵团有两次较大土地政策调整,一次是土地承包到户,一次是生产费用自理。土地政策的调整,将植棉的效益与职工的管理和产量挂钩,极大地调动了职工群众植棉积极性。并且,随着膜下滴灌技术以及栽培技术的革新,棉花产量连年提高,兵团棉花种植面积连年扩大,且在国内外都享有盛誉。

3年国储给国内纺企带来的影响,恰恰并不只是在原材料成本增加上。正是因为国内棉花价格居高不下,给人力成本较低的印度、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等国家的低端纱出口中国带来机遇。2012年8月以来,印度生产的20支纱出口中国,加上进口关税每吨价格为1.78万元,较中国国储棉收购价每吨2.04万元低3000元,这也导致国内40支以下的棉纱在国际市场订单的流失。目前,印度、巴基斯坦等国棉纱与国产棉纱在价格上仍有每吨800元至1000元的优势,相比之下,国产棉纱没有太多竞争力。按照当前国内棉花价格计算,国内企业生产1吨纱仅有300元至500元的利润,考虑到产品长期积压、仓储成本、利息成本等因素,企业基本仍处于微利状态。

在冉光伦的记忆中,2009年之前,如果不遭受大的自然灾害,植棉收入基本都有保障,棉花的市场价格时好时坏,但总体差距不大。2009年,棉花价格在2007年、2008年连续走低之后意外地开始回升。2010年,棉花市场彻底“疯了”,当年,冉光伦籽棉兑现每公斤10.5元,为20多年植棉最高。冉光伦承包184亩棉田,净赚30多万元。

2、机遇与挑战并存

当时,新疆农业大学教授刘维忠就断言,虚高价格面前没有最终的胜利者。高棉价是空中楼阁,棉花价格一旦崩盘,棉农、棉企、纺企及相关产业终将遭受重创。和冉光伦一样,大多数植棉职工本以为涨势会延续,但2011年,棉花价格却暴跌滞销。为了稳定棉花价格,国家实施3年临时收储,把自治区和兵团的棉花一股脑儿全部装进了国家仓库。这项政策让国家仓库至今仍有1200多万吨国储棉。

显然,与内地企业相比,对于这些转移到新疆的纺织服装企业,各种政策机遇的叠加,短期内效益会更加明显。白普告诉记者,棉花目标价格改革对于纺织服装企业的影响是积极的,至少让棉花价格直线下降,企业购棉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就在国家连续收储稳定棉花市场,保障植棉职工收益的过程中,美国棉花、澳大利亚棉花漂洋过海,以其高品质、低价格赢得了本就不太景气的纺织服装企业的青睐。并且,印度、巴基斯坦等国家以其廉价的劳动力成本优势,不断向中国销售40英支以下的低品质棉纱,每吨棉纱1.7万元左右,这比国内棉花价格还低几千元。本想稳住棉产业的收储政策之手,却被市场“掰断”了。

夏敬永告诉记者,新疆棉花价格略低,有购棉补贴、运输补贴以及电价优惠,与内地纺企相比,在新疆的纺企利润空间相对大一些。不过,政策始终是把双刃剑,是出于保护和发展纺织服装企业促就业的特殊情况下给予的。在市场中,企业始终是主体,要想赢得竞争的胜利,还得依靠最终产品。如果企业不能针对国际市场竞争作出改变,那么,政策的“蜜月期”结束之后,面临的麻烦恐怕会更多更大。

为了挽救棉花产业,国家再次动用宏观调控政策。2014年,国家3年临时收储政策落幕,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正式在新疆开启。目标价格改革试点希望将棉花的价格机制交给市场。尽管目标价格仍然在每吨1.9万元以上,但是,棉花市场供过于求,以及市场竞争加剧,棉花交易价格直线走低。2014年至2015年度,兵团手采棉的成交价格在每吨1.3万元左右,而机采棉低至每吨1.2万多元,算上国家补贴,大多数植棉职工也只是持平,盈利者甚微。2015年,当目标价格再次下调之后,冉光伦的困惑增加了,摆在面前可能不是种棉花赚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还种不种的问题。

记者了解到,2014年全国纺织工业全行业利润总额仅比上年增长8.98%其中利润增长较快的是化纤、服装、产业用纺织品,而棉纺、印染、家纺利润增速低于平均值。棉纺行业利润增速放缓,是纺织产业面临竞争压力巨大的最好证明。并且,棉纺织企业利润已经分化,其中一些生产高端、高支、差异化特色棉纱的企业利润情况较好。目前,国内生产的高配精梳紧密纺60支、80支纱线价格为每吨3.7万元至5.72万元,价格相比略涨,而40支以下的低端纱价格在1.7万元至2万元左右,在印度、巴基斯坦等国更为廉价的棉纱竞争下,毫无优势可言,低端棉纱已经站在了被淘汰的边缘。

来自市场的洗礼

从这个角度上讲,兵团的纺织服装企业面临的形势也不乐观。自身转型升级也是极为迫切的,因为,如果继续走低端产品的路线欠佳,那么,即便是占有原材料的优势,恐怕也会无力为继。更加让人担忧的是,目前兵团棉花整体质量也为企业转型升级和走高端路线设置了障碍。新疆华茂阿拉尔纺织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县仪君告诉记者,公司将新上5万锭高端紧密纺,以应对目前市场发生的变化。他表示,尽管有各种产业政策的支持,但市场竞争的压力依然存在,目前,在疆的纺织服装企业较内地有竞争优势,但同样也面临同行的竞争,特别是大量纺织服装企业的转移。“纺企有巨大的发展机遇,但面临的挑战也不少,比如,产品的运输、产业工人的招聘以及产业转型升级等。”县仪君说

2014年8月26日,《惠农之农产品(000061,股吧)目标价格试点改革解读入基层》大型公益活动在石河子市举行。在解读现场,职工群众对目标价格改革的理解是“增收”,并持乐观态度——目标价格宣称对植棉职工进行直接补贴。这说明,大多数职工当时对“棉花价格机制交由市场”并不理解,乐观估计了市场形势。

3、协调各方利益,“春天”不再遥远

对于冉光伦以及兵团大多数植棉职工而言,在2014年之前,市场是一个极为模糊的概念且离他们十分遥远,因为,与自治区和内地相比,兵团的棉花生产经营具有较强的行政干预特点。每年春季棉花播种之前,兵团、师、团场三级通过年度计划安排,棉花播种面积和产量将按计划指令逐级分解,并由团场、连队等基层生产组织负责将年度棉花生产任务安排落实到每一位植棉职工。浓郁的计划色彩以及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将植棉职工与市场剥离开来。本来应该按照市场需求种植的职工,主要职责在于更为精细地对棉花进行管理,以提高棉花的单产。棉花收获之后交给团场加工企业,植棉职工的职责到此结束,至于棉花卖向何处,质量如何、市场价格如何,他们无需也无从知道。

对于兵团纺企来说,它们之所以能够获得政策支持,原因在于它们并不仅仅是企业,也根据自身能力或多或少地肩负着国家给予的使命——促进百万人就业,参与到维护新疆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进程中。

2014年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自上而下地打破了计划体制多年形成的稳定局面。尽管国家有补贴的目标价格,但是,植棉职工的初次分配来源于棉花的市场销售价格,植棉职工与市场联系骤然紧密起来。但此时,市场对植棉职工的产品却格外苛刻,特别是当棉企在有了更多选择之后,对棉花质量提出更高要求。但是,3年收储与多年计划体制,没有给植棉职工留下太多的“转弯”时间。

在国家战略面前,兵团获得整合资源,重振棉花产业的重要机遇。为了避免政策“甜蜜期”消失之后面临更大的危机,在棉花产业链条建设过程中,必须要建立利益共享机制,将各个环节连在一起,特别要考虑纺企和植棉职工这两个环节:一方提供原材料,一方提供产品。

中国工程院院士姚穆表示,在市场经济下,政策与市场本是协调关系,但过强的干预机制不仅为植棉职工提供了错误的信息,也使得市场调控变得愈发艰难了。植棉职工经历一番市场的洗礼,对棉产业长远发展的益处是无限的。

夏敬永表示,作为企业一方,自然希望棉花价格越低越好,但是当植棉职工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又如何能够提供更加优质的棉花呢?因此,企业和植棉职工在表面看来利益是相悖的,但是根本利益却是相同的。新疆种棉面积有国家保护,现在还能稳定,内地的一些主产区植棉户则失去了积极性。目前,内地有60%的植棉户消失了,如果新疆植棉户再不稳定,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提高他们的积极性,有可能导致若干年以后被国际市场左右的局面。

棉农们的尴尬

但是3年收储带来的影响,
并不会随着目标价格改革试点而短期改变。中国工程院院士姚穆表示,
如何解决企业和植棉职工利益分配问题,是目前最大的困难。对于纺织服装企业来说,
兵团优质的棉花资源是企业发展的根本保障。但是现实情况却是,
随着目标价格改革试点,
棉花收益与成本相抵,基本无利可图,如何解决植棉职工受到种植成本的攀升、
利益摊薄和种植积极性问题也极为关键。

“棉花价格、种植成本、管理成本等,哪个是影响收益最重要的因素?”当记者询问一师十团植棉职工唐世绪时,他的回答是:“市场价格和种植成本。”

显然,对于兵团棉纺企业来说,获得优质棉花资源,还只是第一步,如何借助产业政策加快转型升级,寻找更广阔的销售市场和走差异化的路线应对市场激烈竞争也至关重要。姚穆表示,必须考虑差异化发展,创新产品开发,向多功能精品发展。企业在考虑向国内销售的同时,积极利用国家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契机将产品销往国外。纺织企业还须组建棉纺织产业技术协同创新联盟,加入联盟的企业生产目标明确,市场定位准确,避免一窝蜂地陷入无序竞争。

重新考虑并重视市场,如果这算是棉花目标价格改革试点工作给职工带来的重要变化,真是值得庆贺。记者9月上旬在一师阿拉尔市采访时,恰好参加了棉花加工大会。大会围绕“提质降本”展开,是针对当前棉花质量降低、种植成本上升提出的解决办法。为何每年都强调的质量问题,在目标价格改革试点之后才变得尤为重要呢?

姚穆还表示,当产业链利益共享机制建立,各个环节成为利益共同体,不会出现相互拆台的现象,这样前一个环节为后一个环节服务,后一个环节为前一个环节补胎,环环相扣,相互推进,棉产业的“春天”将不再遥远。

有多年棉花销售经验的一师棉麻公司副总经理王剑波告诉记者,上世纪90年代,一师“新农”牌棉花在国内市场是叫得响的品牌,但是这两年因棉花质量下降,已经成为影响销售的关键,归结原因,一是3年收储放低了质量标准,二是长期形成的以产量取胜的种植观念,三是因为机采棉的相关配套不够完善。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